在《镜子》中,博尔赫斯写下了我最喜欢的一节诗:“今天,在这变化万千的月亮下面,那么多烦恼的流浪岁月的末端,我自问,是什么命运的乖张,使我这么害怕一面照人的镜子?”
我也是个对镜子感到害怕的人。它不仅照出容颜的衰老;暗示我某个窥视者的存在;复制出另一个可笑的我;更重要的,每当我檫洗发白的躯体,在水气弥漫中,总感觉有一面镜子存在,它提醒我,总有你檫不到的角落,尤其那颗被架着的心,砰砰地跳着,此刻的跳动又非上一刻的跳动,仿佛一枚石头在黑暗中运行,而你永不知道它的归宿。
镜子无处不在。模仿深邃天空的水面、精细乌木沉默的表皮、夕照的迷雾,当然,还有那变化万千的月。
黄叶也如镜。当我在岁末,经过那么几株集中在一块的银杏,并不见风,一两副叶子寂然滑落,不想打扰这世界的样子,却栖向人心灵的水面。
“我向上帝及天使顽固地求祈,保佑我不再梦见一面照人的镜子。”那一树树的明黄,却映出了这一年来所有生者与死者的反影。
我觉着害怕,同时感到哀伤。